云舟万里

君埋泉下泥销骨,我寄人间雪满头。

【蔺靖】不问苍生问鬼神 · 碎玉第一

1.


萧景琰死的时候,静妃正在芷萝宫里绣着一方锦帕。

指间沁出的血珠落在素白的鲛绡上,阳春三月盛开的桃花便突然有了冬梅的气泽。

静妃痛的吸了口气,挥退身边围过来的侍女,只把手指含在嘴里,颇有些心疼的看着手里的绣品,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。

景琰出征……已经有九个月了吧?

淡淡的铁锈味在口腔中散开,静妃心里不是不担忧的,沙场无情……可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,告诉这个母亲,你的儿子就快要回来了。

于是她放下心,新取了一方锦帕。

那旧的,沾了血的,被放到一旁,梅色渐渐重了,像是雪地里的泥点。

而千里之外,战场上。

松软的泥土掺杂着黑色的血,凝结成块。

萧景琰半跪在地上。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,他的膝甲被掀开,膝盖上外翻着血肉露出白骨,撑起身体时伤口磕在硬邦邦的石头上,却感觉不到一丝痛感。

他挣扎着站了起来,脊背一如既往的坚挺着,像中军帐里那杆旗,就连没入胸膛的那半截翎羽,在昏天黑地里,也依旧鲜亮如初。

身后,烈火冲天而起。


2.


第七天夜里,萧景琰回到了芷萝宫。

彼时静妃正要就寝,忽然一阵心悸,刹那间四面门窗大开,冷风倒灌进来,烛台纷纷熄灭,月色被浓云遮住,不露半分。

夜空中炸开一道惊雷。

庭院里未开的桃花坠了满地。

那些暖阁里随侍的婢女,庭院外站岗的卫兵,像是一滴雨化进深不见底的潭水里,销声匿迹。

窗外风雨如晦,静妃端坐在床畔,十指紧紧揪着一方锦帕,轻滑微凉,触手摸上去,有几块细小的不规则斑块。

她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把这张手帕一直带在身边,只觉得此刻把它握在手里,像年少久游归家一般熨帖。

可入宫三十余年,她早记不得林府梅花的模样了。

沾了她指尖血的鲛绡,此刻正微微发烫。

她心里有了一些预感,身上便有了一股力量,让她于深夜诡景里安然端坐。

下一刻,她的儿子披着满身月光踏进门来。

萧景琰穿着白袍黑里的常服,不疾不徐的行进门来,像过往每一个在京的朔日那样,拱手下拜,袍袖在猩红色的地毯上迤逦铺开。

待他直起身时,狂风霎时静了下来。紧闭的窗外传来婢女细细低语的声音,铜台上滚下一颗悬了一半的烛泪。

“儿臣见过母妃。”

静妃屏住呼吸,竭力不让自己失态,眼神专注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,她的儿子,她的骨血,此刻正满含孺慕的仰望着她。她稳住自己的声音,躬身去搀他:

“快起来吧,地上冷。”

冷。

这是她的第一感觉。

手触到他臂膀的那一刻,隔着层层的衣服,透着深重的寒意。静妃不由得收紧手指,揪住手帕。

萧景琰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,微笑着起身,坐在了静妃的下首。不是他惯常坐的位置,是靠她的寝床下,把头轻轻偎着她的腿,半阖了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母亲,景琰想您了。”

静妃没忍住落下泪来。

这是她的儿子。到了现在,她如何不知,她的儿子,她的骨血相连,她的骄傲和挚爱,如今不过是一缕漂泊无根的游魂。

眼泪顺着脸颊滚落,砸在鲛绡上,干涸的血痕渐渐融化。

东海上鲛人对着月光唱歌,幽咽喑哑,歌声化作珍珠落进海里,浪花织成赤色的缎。

静妃伸手,轻轻抚摸着萧景琰的发顶,指尖颤抖几不可察。

“夜色已晚,景琰,今夜就宿在我这儿吧。”

萧景琰闻言抬头,面容依稀还有旧日的沉稳温柔。

“好,母亲。”


3.

全芷萝宫上下,除了静妃之外,似乎没有任何人能看得到萧景琰。

这让她稍微放下心来。怪力乱神之事在宫闱之中历来是大忌,若是有风声走露,只怕会召来祸患。

战败的消息传到前朝时,梁帝在武英殿发了好大的火,奏章如雪纷洒满地。内侍仓惶赶到芷萝宫报信的时候萧景琰不知去了哪里,静妃对着这晴天霹雳一言未发干净利落地厥了过去,婢女惊慌失措的拥上来,内侍趁机悄悄退去,无人在意他眼底藏得极深的一抹怜悯。

十万梁军,一场大火,焦土遍野,尸骨无存。

无一幸免。

后宫中消息一向传的飞快,不过半天的时间,各宫的主子便都心知肚明,那个出身低贱凭着儿子军功才勉强封妃的医女失去了她唯一的希望,同情者有之,幸灾乐祸者亦有之,一时间物议沸腾。

芷萝宫中人可分不出神来猜度外界的反应。娘娘昏迷不醒,几个近身的婢女围在一起哭了一通,便由掌事的大宫女锦月拿了个主意,对外称主子身体不适不能见客,又从内务府托了相识的内侍要了几匹白缎,哭哭啼啼地把芷萝宫上下挂满。

所以,当萧景琰从暂居的暖阁里飘出来的时候,芷萝宫在他的眼里便落满了积雪。而他穿行其中,旁若无人,也并未感到分毫奇怪,行走间溅起的雪沫,粘在他衣裳下摆,绘成一枝雪梅。

他飘到了静妃身处的正殿。床边随侍的是个年方豆蔻的小丫鬟,困倦让她的头一点一点,深重寒意席卷而过,便径直栽倒在地。萧景琰从她身旁走过,走到静妃的床前,俯身下去,惊讶出口:

“母妃?”

他眼里只看得到自己的母亲,面色潮红,紧闭眼睑下眼珠在不住地颤动,像是睡的极不安稳。萧景琰伸出手去,修长的十指宛如玉雕,轻掖被脚。

不料静妃霎时惊醒,伸手紧紧的握住他的手腕,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慌。

“是……景琰啊……”

躁动的心跳渐渐平歇,山茄花涩苦的味道驻留舌尖久久不退,让她得以迅速昏迷之后也能凭着这一分苦涩寻回三分清醒,眼前依旧眩晕朦胧,唯有儿子的音容如浓雾中的灯火,清晰可见。

掌中的手腕枯瘦冰凉。

静妃有些恍然,视线从萧景琰的面庞开始一路向下,最终定格在他腰间佩的香囊上。

梁朝皇子的佩玉是有严格仪制的,半分不可逾制,香囊则不在此列。而母亲亲手绣的香囊,萧景琰从未有一刻离身。

然而只有静妃知道,那里面放的并不只是几味平心静气的香料。


4.


蔺晨和萧景琰的第一次见面,正好是萧景琰七七之日。

静妃对外称病静养,又托词潜心礼佛屏退众人,独留萧景琰坐在一旁,一起迎接一位“远来的贵客”。

两个人从夜半三更等到曙光初破,窗外的乌鸦叫了第三声,这位尊贵的客人才姗姗来迟。

披着清晨第一缕霞光,蔺晨一登场就是十足的神棍模样,水合服腰封半敞,长发以一根粗木棍随意一挽然后披落,臂里挎了支粗大毛笔,当做拂尘摆来摆去,脚下踩着九宫步,手上架着八卦掌,踹门进来的动作声势蛮大,进来后在门口原地转了个圈,下一刻身影一虚,不是怎么就坐到了萧景琰的对面,拿起桌上的酒壶向鼻前一晃,张口一吸,酒液成注从壶口飞出,一口气吸尽的时候,满壶的酒也就都进了他的肚子。蔺晨满意的把酒壶往地上一扔,“好酒!”

萧景琰盯着在地毯上轱辘辘滚了两圈的酒壶,觉得额角有些发紧。

装神弄鬼!

长久以来的涵养让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,但蔺晨显然没有打算放过他。琅琊山的少主人一进门就猜出了三分,此刻正饶有兴趣的盯着萧景琰看,目光里赤裸裸的兴味毫不遮拦,直看得萧景琰着恼欲怒,这才笑吟吟的开口。

“我真是许久都未曾见过公子这般英俊潇洒的鬼了。”

蔺晨语气里带着的的感慨与赞美,就像是称赞一块石头,欣赏一片山水,美则美矣,却不过是个死物,其意之轻忽其言之惊悚,让萧景琰拍案欲起,眼前却突然一花,水蓝色影子闪过,眉心被不轻不重的一拍,像是有人把一个万花筒塞进了他的头里,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过去与视若不见的现实齐齐涌来,如同东海日日夜夜拍岸不息的浪潮,把每一幕画面都拍碎在他的眼前。

迷蒙中,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萦绕低诉。

“痴儿……”


蔺晨依旧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像是从未出手唤醒萧景琰一样。他站起身时俨然认真了许多,行礼时却还从骨子里透出三分随性。

“赠符人之子,见过故人。”

“贵客不必多礼。我今日请您至此,只是想知道,我儿景琰……”

蔺晨闻言,往萧景琰那处扫了一眼,神色依旧无波无澜。

“令公子三魂已失,七魄受损,肉身又早就毁在战场上,还阳是决计不可能的了。”

“这我知道,我也并未奢求如此。”话虽如此,静妃的神色还是显而易见地黯淡下来,却又强打精神继续说下去:“生死有命,本不该是我等凡俗之人能置喙的,只是景琰他这般……非人非鬼,浑浑噩噩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
蔺晨眼中迅速滑过一丝不忍,却又迅速消散无踪。“请恕我直言,令公子如今境遇,全因他并非持符之人,却将我父亲赠予的那枚道符配了三十载,又与您有血肉之联,是以这道符并未全部得用,也不是全不得用,是以令公子肉身破灭魂魄受损却未入地府,体内生气与死气交织错乱,才使得他非人非鬼。我方才那一拍,是暂时为他平衡体内之气,却不过是一时之功,若是带回我琅琊山,行聚魂之阵,方能有七分生机。只是他已非生魂,这一去,是轮回投胎还是修成鬼身,都于此世无关,不再是您的儿子了。”

“若是……”静妃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
“若是让他留在您的身边,是能有些许时日的相守,最后也不过是魂飞魄散,不存三界罢了。”

蔺晨说的轻描淡写,静妃听得惊心动魄。她哪里还有选择,天底下的母亲,哪个能狠得下心来,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去死呢?

她年纪不大,平常又注重养生,和萧景琰站在一起的时候不太像母子,倒像是姐弟。而这一刻开始她突然苍老了许多,一双美目阖上,眼泪簌簌的流下,半晌未置一词。


而萧景琰?萧景琰还沉浸在幻梦里。

芷萝宫庭院里那棵他年少时常爬的桃树开花了,那淡粉的颜色有个很好听的颜色,叫浅血牙……

东海上空高悬的月盘周围笼罩了一圈光晕,皎洁的月光映在海上,平静的海面下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……

夷苍山的密林里,兵士们轻手轻脚的潜伏,陈年的落叶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,踩上去松软失衡,沙沙作响……

火光,血光,飞矢射过的一道流光。

芷萝宫里随处可见的素白和正殿里的祭台。

神情委顿举止小心的婢女们。

那些他看不见的,和看不见他的。

他已经死了。

他是个鬼。

我是个鬼。


“啊——”

他终于从噩梦中惊醒,第一个落入眼中的就是对座里蔺晨的眼神。

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波澜不兴,而是终于有了温度,终于把他看进眼里。

萧景琰后知后觉的想起来,面前的这个人,之前对他说了什么来着?

来自母亲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索,静妃红肿着眼睛,神情却早已恢复了平静。她用力的看着自己的儿子,要把他的音容笑貌都深深刻在心里。

“景琰,你跟他走吧。从今日起,你就当,没有我这个母亲!”

“娘!”萧景琰惊慌了,连仅在幼时唤过几次的称呼都叫了出来,但他从母亲的脸上读出了支离破碎与不容拒绝。

“景琰,听娘一句话,跟他走吧,毕竟,人鬼殊途!”

静妃错开眼,不忍去看儿子脸上的神情。还能怎么样呢,她还能怎么样呢,就连如今这个机会,都像是她偷来的一样。

在她还不过是个小小的医女的时候,因缘巧合对琅琊山的主人有了相助之恩,那人为报恩给了她一道保命道符。后来,景琰出生,她把那道符藏在了他的香囊里,再后来,就是如今。

可把一个儿子从他的母亲身边夺走,原本就是世间最大的罪过。

萧景琰亦闭了眼,良久,重重地点了下头。

蔺晨这时却怡然的走到他身侧,拍拍他的肩,大发慈悲的安慰他说:“虽说你两人母子缘分已尽,但是你既然还留着阳间,未必就没有转圜的办法,来日方长,一切待日后再看罢!”

萧景琰偏头瞪了他一眼,湿漉漉的眼睛红红的眼眶,虚张声势一般。

蔺晨见状,并未放在心上。他依旧笑嘻嘻地跟静妃道了个别,随即袍袖生风,盈满如白玉球一般,手中毛笔向天一划,引得一道惊雷落入室内,刺眼的光笼住了两人,下一刻,消失不见。

只留静妃一个人孤影伶俜,不肯闭合的眼里,泪水都已经干涸。


- 未完待续 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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